— 阅烬 —

【吴邪】新年

新年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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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吴邪从新月饭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北京的冬天黑的早,有一只喜鹊从松树顶端的枝桠上飞起来,“喳喳喳”的扑棱进将要黯淡的天色里。

解雨臣在他旁边站着,跟他看同一只鸟。过了将近一刻钟时出言提醒道:“你一会得赶飞机。”

吴邪像被这句话惊醒了似的动了动,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后颈,然后转头看向解雨臣,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这群德国佬,过年也不让人消停,一顿饭折腾四五个小时。”解雨臣看着吴邪翻白眼,被他不正经的德行逗得笑起来,听他自言自语的继续道:“咱们都折腾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歇一歇。倒是外国人不过这节,大过年的找事儿。”

解雨臣摇摇头笑着说:“他们不过节,是事儿,我是好不容易过次节,也是事儿。”

吴邪一听便马上明白过来,挑了一下眉:“你晚上还会亲戚去?”他从西服的内兜里掏出烟盒来,“我还以为你现在的处境应该好多了。”

“没全好,但是好多了。”解雨臣看他将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就忍不住又笑了,“应付的过来。”

吴邪就点了点头,已经有朝前走的趋势,他叼着烟含糊不清的道:“我一会去趟瞎子那儿,你还得去接秀秀吧,我自己打车走就行。”

解雨臣只看着他,插着兜笔直的站着,车水马龙在两人面前匆匆流动,像一条斑斓的河。

吴邪许久没等到回音,回头看向他,“恩”了一声,是个疑问词,尾音上挑,像是要将北京猎猎的寒风勾住几缕。

解雨臣又沉默了几秒,突然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狠狠地把吴邪搂住了,按在怀里。他非常轻但又非常长的吸了一口气,鼻尖绕着吴邪领口上长久的烟味,和空气里淡淡的硫磺味儿。他闭了闭眼,然后靠在吴邪耳边带着笑道:“新年快乐,吴邪。”

吴邪已经从轻微的惊讶中回过神,他抬手拍了拍解雨臣的后背,也笑:“新年快乐,祝我发小越来越漂亮。”

解雨臣放开他,没和他贫,只说:“我过了年都四十多了,你还是祝我越活越年轻更实在。”

吴邪一乐:“彼此彼此。”他说完这句就冲解雨臣摆了摆手,趁着绿灯过了马路,站在道口准备打车。解雨臣看着吴邪走远了,点起烟抽了两口,然后赶紧在一个带着红袖章的老太太走来之前把烟掐了。

解雨臣一个人嗤的笑出声,吴邪则在给那个气势汹汹的老太太不停的赔笑,后来看见辆出租车,忙不迭的招手上车了。期间吴邪回了一次头,正好和解雨臣的眼神相对,解雨臣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冲解雨臣挥了挥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烟屁股在晚风里划出道无形的弧。


黑眼镜铺子里的的电视开着,春晚倒计时,几个记者在一群猴子里转,忙忙叨叨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黑眼镜倒看的目不转睛,直到吴邪走到他边上坐定了,才侧过脸看吴邪。

“徒弟来了?”黑眼镜往吴邪那靠了靠,伸手搭住了吴邪的肩,他似乎保持方才的动作已经很久,身体动作不自然了几秒,直到他将所有重量都毫不客气的压在吴邪身上才真正放松下来,一身肌肉硬邦邦的硌着吴邪。

吴邪皱眉推了推他,没动,也就由着他硌着,懒散的道:“过年了,来看望一下老年人。”吴邪说这话,眼睛盯着屏幕看那些忙的热火朝天的人,电视的光明明灭灭的照在他脸上,错落出有致的阴影,将成熟了的五官勾就的愈发深刻。

黑眼镜盯着他,突然曲指往吴邪的额头弹过去,吴邪歇了小半年,身手已有些懈怠,这一下自然躲不开,不过黑眼镜明显也留了力,只在吴邪脑门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吴邪很配合的抬手将额头捂住了,笑着说:“你这人,我一会儿要回家的,顶着满头包回去我妈该心疼了。”

黑眼镜听了,眯着眼笑的东倒西歪:“乖宝宝,您今年三十九了吧,还没断奶呢?”

吴邪歪头瞥他一眼道:“是,就是没您老岁数大,麻烦您用百以上加法算算自己高寿。”

黑眼镜不接这茬,只是咧着嘴笑,吴邪也治不了这老妖怪,看了表,觉得时候不早了,就又推了他一把。这次成功了,吴邪就站起来,理了理压出褶的大衣,然后低着头看着黑眼镜道:“我先回去了瞎子,年后再来。”

黑眼镜仰脸瞅着他,大方问道:“孝敬我的东西呢?”

吴邪一挑眉说道:“亏你还敢叫我徒弟,倚老卖老,我不朝你要红包你还来劲了?”话虽说着,却是略一思量,将烟盒掏出来扔进黑眼镜怀里,“给你了,礼轻情意重。”

黑眼镜自是知道他一天两包的劲儿,于是掂着那个银质的小盒道:“这礼真有点重,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收。”

“还有你不好意思收的?”吴邪已经往楼下走,“我是怕我爸妈看了不放心,你先拿着,我回来再管你要。”

黑眼睛就笑了:“你想得美。”

黑眼镜在吴邪将要出大门的时候将他叫住了,就站在二楼窗户边上,扬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这时两人的距离已有些远了,但吴邪听明白了,于是他笑着比了个“新年好”的嘴型,他是仗着黑眼镜夜视能力强,就也不管黑眼镜到底看不看得清,径直的转身出门。

黑眼镜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的背影,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搁在唇齿间咬着,点了火,淡蓝的烟雾就从与火光交接的地方漫开,融进染着霞光的夜色里。


从北京到长沙的航程要两个小时,吴邪侧着脸看着圆窗外的景色。刚起飞后的几分钟和将降落的几分钟,可以很分明的看见夜晚城市的全貌。北京的道路是发散性网状,而长沙是长方体形的网状,其间差别并不非常大,但吴邪在看到后者时,明显的觉察到了自己掌心的汗湿。

吴邪在被空姐提醒“请系好安全带”时才靠回椅背上,他闭上眼,感觉着飞机降落时所带来的微妙的失重感,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唇。那是一个非常稚嫩的笑容,既雀跃又克制,不够稳重,甚至显得浮躁。吴邪知道这个表情早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脸上,但他几乎无法控制。

在坐上出租车之后,这种情绪更重,吴邪不知道把它归结于不安还是兴奋,但他放任了自己,一刻不停的看着表,司机仿佛也被他这种急切感染了,将车开的要起飞。

而这种给心脏加重负荷的感情在吴邪看见那栋古旧的洋楼时骤然散灭,吴邪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大学放假时和同学浪够了才回家,有些小小的激动,但更多的是将到归宿的懒散与心安。

他看见那个愈发瘦弱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然后终于将目光定在他的身上。
吴邪大步走过去,当他看清那个小老太太已不再年轻却依然美丽的脸时,他突然想要流泪。当然他没有,他只是将她拥住了,抱着她转了个小小的圈。

吴邪将她放下来的时候果不其然被嗔怪似的打了一下胳膊,她点了点他:“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吴邪只是笑,轻声地说:“我回来了,妈。”

吴妈妈一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用那么轻又那么重的声音重复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吴邪看着他妈妈背过身,用手背擦着眼角,竟一时像个口拙的毛头小子,讷讷的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他只能沉默的揽住吴妈妈的肩,走进许久未回的家。

吴邪刚一进门,就看见吴一穷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举着一个锅铲,往门外望。

看见吴邪进来,吴一穷先是怔了怔,然后不待吴邪表示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吴邪空了几分钟才走进厨房,他是真的从未见过那样的吴一穷,从未见过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上在仓促的一眼里就老泪纵横。

吴邪跟个小孩一样站在他爸身后,看他把将并不非常新鲜的白蘑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放进铺满了炒出香的翅中的锅里。吴邪对着他的后背说:“爸,我回来了。”

吴一穷没说话,吴邪也就一直站在他身后,直到吴一穷将清水加进锅里,然后盖上锅盖,等它炖好时,才听见他爸僵硬的、略带哽咽的、苍老又满足的声音重复着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吴邪后来被他妈拉出去了,安置在沙发上,絮絮的问着近几年他的情况,吴邪小心的捡着不刺激的部分和他妈妈说了,但其间吴妈妈还是后怕的流了几次眼泪,吴邪微笑着给她擦了,安慰她说都过去了。

最后菜上桌时已经九点多了,三个人,十道菜,吴邪看了止不住的笑,他爸背着手严肃的说不准浪费。

吴邪这几年饭量非常小,但今天在吴妈妈的眼神的攻势下填了两次饭。吴一穷开了一瓶茅台,吴邪喝了一些,他妈妈喝了一些,吴一穷却没碰,吴邪还没问,吴妈妈就说:“你晚点不是还要回杭州?你爸说三十晚上不好打车,他送你去机场。”

吴邪半晌没说话,只低头扒饭,然后抬起头又是笑嘻嘻的模样,给吴一穷加了一筷子鳜鱼,说了句谢谢爸。

出门之前吴妈妈装了两箱子的东西要吴邪带走,被吴邪以过两天还回来的理由婉拒了。
上车之后吴邪探出窗户跟他妈妈挥手,被吴一穷揪回来系好安全带。吴邪只好乖乖在椅子上坐着,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立在门口的身影慢慢变成小点。

一路无话。到了机场,吴一穷也不下车,只沉声嘱咐了吴邪一句,叫他注意身体。

吴邪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凑过去拥抱了他身体僵硬的老爸一下,然后下了车,看他爸的车慢慢的越开越远。

等广播提醒他那班航班的乘客登机的时候,吴邪才刚反应过来一样往大厅走。这时机场人很少,往常的匆忙和拥挤都仿佛被这一夜的风吹散了。若说飞机是致人分离的载体,旅客的漂泊像不断浮动的尘埃,或者随风而去的落叶,那么今天,尘埃落定,落叶归根。


飞机座椅靠背上的小屏幕在播着航空公司的新春祝福,吴邪没有关,但也没看,他歪着头睡着了。

下飞机之后吴邪的手机就响起来了,是解雨臣的微信,跟他说已经安排好了车接他。

吴邪看了,冲着解雨臣头像的那朵粉色的小花就笑了起来,他发过去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没等着回复。

来接他的小伙计站在一辆别克旁等他,见吴邪来了,很热情的与他打招呼,帮他开了车门,叫他吴老板。吴老板就掏了几百块钱、折好了塞在小伙计手里,笑着说了句新年快乐。

吴山居门口是一条单行道,吴邪不想让小伙计再绕一圈再回家,于是在离家门还有几百米的地方下了车。

杭州已经回暖,但入夜也凉,吴邪裹了一下大衣,远远地看见吴山居门口有个人在等。他下意识快走了几步,那个人望过来,表情在月光下如水沉静,但似乎因为是夜晚了,于是又有些模糊的柔软。

吴邪刚走到他身边站定,还没开口,就听见张起灵先开了口:“刚才对岸有人放花。”话音刚落,对岸就真的很给面子的又放起烟花来,是金色的,“咻”的窜到天上,然后“嘭”一声炸开,四散开来,流光溢彩。

吴邪仰头看着,眉眼与唇俱弯成好看的弧,璀璨的烟花映在他眼中,将他的眼睛染得斑斓明亮,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道:“今天胖子来电话了。”他说话的声音故意稍微大了些,在热闹的杂音中既清楚又模糊。吴邪转过头看他,侧脸因为烟花的映照忽明忽暗,将眼角浅浅的纹路和嘴角的凹陷都照的那么鲜明。

“他准没说正经话。”吴邪笑着说。张起灵突然也跟着笑了一下,却在把吴邪唬的有些愣时有收敛了表情。“还可以。”张起灵说,“他说福建挺好,山好水好姑娘好。”他学胖子的语气学的非常像,但这种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本就是一件很不协调又很有趣的事,吴邪听得笑个不停,在烟花彻底消失后才渐渐止住。

两人都沉默一会,吴邪转回身,望着安静的对岸,喃喃的道:“盼了那么多年了。”他的目光在空气里飘着,“真喜欢这种日子。”

张起灵仍是看着吴邪,他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吴邪语气里的那一点憧憬和怯意。他仔细想了想,然后像是不经心般淡淡道:“这是第一年,往后还有很多年。”

吴邪本是没想到有回应,但听得了,于是笑起来:“小哥说的对。”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身形又变的笔直,像是初年志远,意气风发,“这是第一年,往后长着呢。”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然后忽然听吴邪问他:“小哥你不是还没吃呢吧?”张起灵其实吃过了,是冰箱里的速冻饺子,但他不知为什么不想承认,于是就又点了一下头。

吴邪就皱起眉头,却又了然般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我说你怎么有点反常,大概是饿的。”然后去拉张起灵,边往屋里走边对他说:“家里还有两包饺子,给你煮了吃了。”刚说到这,吴邪突然敏锐的觉出张起灵的肌肉僵硬了一瞬,他莫名其妙的回头去看张起灵,却见他已扭过头往外看。

对面放花的那一家估计挺有钱,这时又放了起来,吴邪就在这流金的夜色里听见张起灵一如既往沉静的声音:“新年快乐,吴邪。”

吴邪将嘴唇的弧线弯的更加明显了一些,含笑的声音像从遥远的过去流淌到了近前,伴着烟花炸开的声音,显得那么安静,又那么温柔。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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